我一直不是很赞同严宝瑜先生将Die Meistersinger翻译成工匠歌手,还是觉得名歌手的说法更顺口而且贴切,似乎自从《瓦格纳歌剧全集》出版之后不少音乐刊物中都改称为工匠歌手了。
但是我认为无论从歌剧内容还是词义来看师傅要比工匠更合适,称师傅歌手为名歌手则更为顺口,谭冰若撰写的《中国大百科全书》的瓦格纳词条中就是称作为“纽伦堡的歌唱师傅”。
master/meister一词含有高人一等的意思,源自于拉丁语magister,meg的词头在拉丁语中是“大”的意思,在英语中mag/ma开头的单词有许多类似的意思,比如magnify, maestoso, magnate等等。所以师傅、大师的称法可能更符合原意。在汉语中师傅可以用来作为对手工劳动者的称呼,但是在英语德语中master/meister就算指工匠也是指具有卓越技能和贡献的一部分高手,而非泛指普通的手工业者,master在这里是指行会中手艺较高的人,所以称之为师傅、大师要比工匠更确切。而Meistersinger是指歌唱具有一定艺术水准经行会公认的那些歌手,所以称为大师歌手、师傅歌手、名歌手都要比工匠歌手来得贴切。
看一下歌剧原文和严宝瑜在《瓦格纳戏剧全集》中的翻译,在第一幕第一场中Magdalene, Eva和Walther的对话那一段严宝瑜将Meistersinger译为工匠歌手(Walther被告知要娶到Eva就要在歌唱比赛中成为Meistersinger),却又在第一幕第二场中David对Walther叙述了Schüler/Scholar, Singer, Dichter/Poet和Meistersinger之间的区别时将Meistersinger翻译为歌唱大师。在最后一幕Walther赢得了Meistertum/Mastership,严宝瑜却将Meistertum译作大师资格(这就和第一幕第一场中工匠的译法产生矛盾了),又将这一场中所有的Meistersinger都翻译成为唱歌师傅,看来严宝瑜也是在工匠、师傅和大师之间摇摆不定中。
我看不出这些地方使用的同一个词语有什么语义上微妙差异,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创造出一个工匠歌手的说法却又同时保留歌唱大师的说法。严宝瑜在他翻译的前言中特别说明了“名歌手的译法是误解了历史事实抹煞了剧名反映的社会本质”,我觉得他的这种说法实属上纲上线,工匠是指职业,大师是指他们的歌唱水平的评定级别,所以称之为歌唱大师或名歌手并没有否认其工匠的身分。所以我认为无论从Meister一词的字源和现代的含义,还是从歌剧本身的意义与内在逻辑来看名歌手要比工匠歌手的说法好得多。
至于严宝瑜先生在译前言中说的《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中安书祉撰写的工匠歌曲/Meistergesang的词条可能是意译而非直译,这样是可以说明Meistersinger的原本身份,但是不可以以此来认为名歌手的说法是谬误的,用一个不全面的意译来取代一个贴切的直译似乎没有必要。
严宝瑜先生的一些文章总有些想把道德贯彻到音乐中的意图,比如他写的一些关于贝多芬的文章。因此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企图把大家习以为常的名歌手要译作工匠歌手了。
名歌手的主要职业的确是手工业者,meister并不是指职业而是指技艺的水平。所以名歌手是符合原意的,而工匠歌手只是说明了职业身份而并没有表达出Meistersinger作为行会内歌手最高等级的真实含义。文艺复兴时期手工业者的音乐活动在德国的特征是具有严格的组织和等级划分,所以名歌手的译法恰当地反映了这一特征。而其他国家的手工业者未必没有音乐活动,如果译为工匠歌手反而无法突出其德国特色。而且只有行会中名歌手创作的歌曲才能被称为Meistergesang,而并不是由工匠创作的歌曲都可以有此称呼。名歌手以贵族恋诗歌手的继承者自居,而且其组成并不排除骑士、商人和市民。所谓的师傅许多其实是新兴的工业资本家,所以硬套以工匠的帽子并无法真实反映名歌手的社会本质。我同意翻译应该注意上下文和不同的语境。但是这种微妙的调节必须是建立在忠实于原文的基础上的,我所举的第一幕第一场和终场之间的两个Meister明确是表达同样的意思,可以说不存在任何差异。如果说“祝贺你,Walther,你赢得了工匠歌手!”当然是不通的,这也恰巧说明了将Meister译作工匠既不符合原意又会造成翻译上的困难,所以应该是将第一幕第一场中的那段翻译为“只有成为了名歌手才能娶Eva为妻”。Walther是要赢得歌唱比赛成为名歌手,而并不需要先成为鞋匠、金匠、面包匠之类。如果瓦格纳是想突出手工业师傅才能代表真正的德国艺术,那根本没有必要塑造Walther这么一个骑士作为歌剧的主人公和胜利者。我认为瓦格纳是想让神圣的贵族血统和纯粹的德意志民族文化相结合,他绝不会信奉所谓艺术源于劳动人民之类工人阶级的文艺观。瓦格纳才不会信奉人民创造文化和历史的学说。他的歌剧往往是在颂扬少数几个英雄人物,萨克斯是民间的英雄,瓦尔特是代表贵族的年轻一辈,瓦格纳是希望贵族和平民的结合为德意志文化注入新鲜血液从而进一步发扬光大。瓦格纳决不是什么人民艺术家,国内的一些人出于极左的观念,坚持工匠歌手的译法想来体现Meistersinger的人民性,实在是大错特错。
从广义上讲Meistersingr、Meistergesang是指德国文化史上的以手工业者为主的一个特定群体,是泛指全体,从这个意义上意译为工匠歌手、工匠歌曲是合适的。但是这个词语的本意是那个时期歌手的最高等级,是由狭义的特指演化为广义的泛指。但是在瓦格纳的歌剧中涉及到了具体的等级划分,所以在歌剧中Meistersinger不是泛指全体,如果在翻译中坚持译为工匠歌手就难免会发生逻辑上的混乱。
所以,无论从歌剧的本意,作者的思想和歌剧背景的社会本质来看,名歌手都要比工匠歌手恰当的多。(注:“名”在汉语中可以表达卓越一类的意思。)
附录1:
第一场第一幕中:
……
Magdalene
Den Br?ut’gam wohl noch niemand kennt,
bis morgen ihn das Gericht ernennt,
das dem Meistersinger erteilt den Preis,
Eva
Und selbst die Braut ihm reicht das Reis.
Walther
Dem Meistersinger?
……
严先生是这么翻译的:
……
马格达伦娜
未婚夫是谁,确实还无人知道,
但明天将在评判席上由评委判定,
谁评上唱歌大师谁就能享这份艳福。
爱娃
新娘还将亲自给他戴上花环呢!
瓦尔特
给评上工匠歌手的人戴?
……
我理解严先生的意图是想突出瓦尔特对工匠身份的轻视,但是事实上从这段原文来看瓦格纳没有突出表达这个意思,所以硬是将相同的两个Meistersinger翻译成不同的意思有何必要,难道这样会更符合瓦格纳的本意吗?
歌剧里明确定义了成为Meistersinger后才能加入Meister-Gild(行会),之前必须作为学生向Meistersinger学习,学生不是行会成员。Meistersinger是经过严格评定后的一种资格。,以严先生的逻辑这些人都属于工匠歌手的范畴。而要娶爱娃为妻必须成为最高等级的师傅歌手。可是瓦格纳并没有给出这个通称,所以将同一个Meistersinger分别翻译为工匠歌手和师傅歌手在译文中实际造成了许多逻辑上的矛盾。
又比如:
Magdalene(对David说)
……
Und morgen begehrst du noch dreister,
wird hier der Junker heut’ Meister.
这骑士如能今天评上工匠歌手,
明天你还可以向我提出更高的要求。
……
Walther
……
Ist’s mit dem Schwert nicht, mu? es gelingen,
gilt es als Meister Euch zu ersingen.
现在不是用剑来把你争取,
现在我要争当歌唱大师,
……
……
David
Gleich Meister? Oho! Viel Mut!
想马上成为一个歌唱大师?勇气真不小!
本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为了区分本不存在的差别反而使问题复杂化了。
附录2
Grove辞典中这么说的:
……
Whoever wished to become a member of the guild first of all studied (was a Schüler) with one of its members; his main task was to learn a number of T?ne and the most important rules of the Tabulatur.
所以不是所有的歌手都可以被称为Meisersinger。
在歌剧中Walther赢得了比赛,被授予Meistersinger的称号,才被接纳为行会的成员。David连歌手都未评上,所以他不可能被称为Meistersinger,所以也不是行会成员,但是不能否认他也是手工业者。

评论
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我同意第一點: 师傅要比工匠更合适
meister 我認為泛指高地位的人.
我沒有記錯, 一個行業的等級: 师傅 > 工匠 > 學徒. 只有师傅有資格把學徒升級為工匠. 而工匠要通過嚴格的考核才升上师傅. 所以师傅的地位高人一等, 受人尊敬.
所以工匠就不太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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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我的網頁:
在西方當時,工匠們建立了同業公會,目的是團結起來,以防止同業的惡性競爭,他們形成一階級制度,Meister 是師傅,Geselle 是出師的學徒,而 Lehrling則是學徒, Meister 是擁有市民權的。劇中,大衛將會經歷 Lehrling 和 Geselle 的階段。通常學徒會在師傅家住上一段日子,學習手藝,直到掌握後才能升上出師的學徒。但出師的學徒仍要在師傅家住,當手藝進一步掌握後,再加上出外遊歷,然後才可進行嚴格的審查,最後才可成為師傅,過程十分艱苦。
而紐倫堡就更嚴格,除了要進行審查手藝外,還有審查歌唱的能力。其實歌唱的能力包含了詩歌創作,修辭文法,傳達意境,倫理關係,音樂配合等,再利用漂亮的歌聲唱出來,其目的是希望師傅有更高的修養的境界。所以紐倫堡的師傅是特別高人一等,受人尊重。
《Die Meistersinger von Nurnberg》 中的 Meistersinger 意思是一些人擁有自身主要職業外,以歌手為副業,而不是字面所看的"名歌手"。所以 Meistersinger 是有手藝師傅的意思,亦有歌唱名人的意思。而1540年左右,是 Meistersinger 最興盛的時候,劇中的主角漢斯.薩克斯(1494-1576) 正是活於這個時代。漢斯.薩克斯曾寫作6000首詩歌,題材廣泛,由遠古時代到當時的時事都有。其中華格納引用了漢斯.薩克斯的詩歌,就在第三幕第五場的合唱。
(修改:Samuel 2004-01-06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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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说起严先生,据说前两天是他在北大最后的音乐欣赏棵了。现在出差机会少,听不了,但有人录了下来,可以听听。记得曾介绍Brahms的歌曲,蛮引人入胜的。看到课后作为一个老教授骑自行车在幽暗的校园小路上飞驰,而别的大师们坐小车转悠,心里真不是滋味,也只好祝愿他老人家安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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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坐小车和骑自行车,不应该和教授还是大师的问题混淆起来谈吧。
也许你感觉自行车不如小车有派头,但没准严先生觉得骑车方便自在呢。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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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自行车不如小车有派头是肯定的,而且远不如小车安全,尤其是在幽暗的校园小路上.不过见到他"矫健"的身影,一方面是佩服他的身体,另一方面是希望小心为妙.
说真的,我是真心希望学校能派车给他(当然,北大卧虎藏龙,估计可能性不大).至于清高,管他呢,还不如在车里听听工匠歌手或名歌手的唱词,斟酌斟酌准确译法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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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那你是希望严老先生坐小车呢还是希望别的大师骑自行车?
如果是前者,那么恐怕有人会觉得严老不够清高,如果是后者,那也太不能显示艺术的价值了,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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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我倒是不希望别的大师骑自行车,要骑就骑 毛驴儿,而且要倒着骑,最好手里拿着本唤作《纯正德奥文化内涵大全》的唱本,那才显示艺术的价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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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若他是騎著青牛一口, 兄長對他說:’其尤龍乎?’ 我更會以為兄長是孔子, 嚴老師是老子呢! 這樣更可顯出哲學的價值來吧!
(修改:chrisun 2003-12-31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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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哦,典出何故?印象中好象是有点意思的喔,能仔细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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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傳說謂, 孔子初遇老子之時, 老子正背駕著青牛, 古時年青者遇著長者, 應在長者面前行揖禮, 但由於老子本人是背著駕牛, 到底何方是前, 何方是後, 一時之間, 孔子亦弄不懂, 這給孔子很大的啟發, 使他了解到日常以為尋常的事(禮), 其實亦可以有不同的看法. <史記.老莊申韓列傳>. 內裏寫--孔子適周, 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 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當然現代學術界基本上已肯定了老子是後於孔子的人, <史記>及其他書中所載有關孔子問禮的故事為傳說或杜撰(可參考<古史辨>, 錢穆或勞思光等有關專文), 但這些種種亦給我們認識到其實儒道在一定程度上是互為相長的.
(修改:chrisun 2004-01-07 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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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哦,明白了。原来老二还是挺看得起老子的,虽然还是把他老人家和飞禽走兽放一起比喻。不过老子确实厉害,充满辩证法,不愧是为数不多的中国伟大的哲学家之一。我还一直以为老子比老二早呢,可能是因为觉得老子比老二的论语艰深难懂的缘故吧。
此外,中国人倒骑原来是有传统的,可谓历史悠久。我决定从今开始,向老子学习,坐摩托车也倒着坐,方能显示出我的深有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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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严老师退休了?以后北大还有古典音乐欣赏课吗?
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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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工匠歌手还是名歌手
我觉得master在这里的意思,类似于合唱团中chorus master里的master的意思,也就是一个特定的头衔,所以偶以为,Meistersinger应该译为“首席歌手”或“桂冠歌手”这类的称谓,因此才会有比赛去争夺这个称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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