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Keith Jarrett一起去中国”——ECM创始人曼弗雷·艾歇尔访问

张璐诗:ECM的选择广泛得很,当你发掘音乐家时,是先取决于表层的氛围、感觉,还是先听内容?
艾歇尔:我做决定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很私人化:有时可以是一束光,一个眼神的接触,一个声响……微妙的细节引起我的兴趣,引我去发掘里面的内容。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去寻找不那么明显的东西——去寻找在第一、第二层次背面的东西。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我看了后印象很深,他在里面使用原声音乐的方式、他的导演手法,很有力量。有一次我们共同担任一届电影节的评审,十日时间我们并排坐着,聊天,我听他讲他的电影概念,在那十天里我受了启发,创作效率很高。我从来不专门去音乐节上“物色”音乐家。我偏偏不从音乐会上、而从别处去获得音乐。
张璐诗:但有时你开始获得的印象,也许跟创作者本人的动机并不相同。
艾歇尔:有时对你心爱的东西,最好不要离得太近,不然会对其中的内容失望。不过通常当我听到特别的声响细节,我心中大概有数:知道这人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有时这人只是剧场里打灯光的,但他/她也许会比首席乐手更有趣。我需要做的就是调好敏锐的“天线”,在刚刚好的时候接收到某些讯息。
张璐诗:“天线”接收了信息后,你就开始跟音乐家合作了。你会向他们灌输ECM的理念,还是等他们带来新的东西?
艾歇尔:我们会一起创作。我的角色像个电影导演,而音乐家是演员。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是,在正式录音前,大家一起在录音室里、音乐厅里讨论录音内容时营造起的氛围,然后我将这种氛围传递到录音过程里。电影导演透过镜头静静地看,我则是透过音乐的慢动作看,我想制造出一种私人化的感觉和氛围。这一切放在一起时,声音本身并不是音乐,声音只是将音乐内容传输到文化中的手段。某种独特的信息通过音乐传递了出去,这种信息不需要任何语言,穿越国境,因为音乐已建筑起自身的对话和表达方式。
张璐诗:在ECM的录音里,能感觉到乐手像玩室内乐一般彼此聆听的细腻感。
艾歇尔:没错,那正是我的理念:在录制即兴爵士乐时也采纳室内乐演奏的原则,乐手们交换思考,彼此做对话。
张璐诗:人们常认为音乐是抽象不可说的。但从ECM唱片的美工,以及你与电影人的合作,能感觉视觉部分对你的重要性。视觉会束缚音乐吗?
艾歇尔:“我们但愿能看见聆听,而‘听见’即过程。”聆听,对我来说,就像戈达尔所说的:“影像之声音”——声音是先行于影像的。这也是我剪辑我的影片的手法。音乐的本性是自由的,有时甚至意味着乌托邦。对我而言,敢于冒险很重要,我不要待在在特定的框框里,很有安全感很安定,在土壤里有计划地播种什么的。我更倾向于看见水就跳进去游泳——我制作唱片完全随兴而为。但假如我有了一个想法,我会很不依不饶地按部就班实现想法。
张璐诗:说起电影,你跟戈达尔、Bruno Ganz(《柏林苍穹下》主演)近期还有合作吗?
艾歇尔:Bruno是一个亲密的朋友。最近有瑞士导演为ECM制作了一部叫《声响与静默》的片子,Bruno没出镜,但所有的对话问题和答案都是他设计的。哦对了,这让我想起来:音乐,它需要对我诗意地说话。我热爱音乐中的诗性,而这也跟Bruno在电影中的演出、他的言语方式都很相近。
张璐诗:你创始ECM时出的首张专辑叫《终于自由了》。40年后,自由的感觉变了吗?唱片业的低迷对ECM的影响有多大?
艾歇尔:影响肯定有,比如唱片店少了很多,纽约再也没有“Tower”唱片了。可是只要你有执着的音乐理念,是不存在危机的。40年来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我寻找音乐的理念从没变过,我对音乐的爱、我的能量依旧。对我来说是不存在“危机”的:我的听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每半年我都去测试一下听觉平衡。市场低迷很其次,首要的是你要足够的胃口去把新的东西找来。爵士音乐家欧内特·科尔曼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就说过了,他很会说:“一切都会往前发展的”,他说得对。
张璐诗:那你如何看待爵士乐的未来?在爵士乐发源地美国,很多人对此很担忧。
艾歇尔:肯定会不断有大量新的爵士乐手涌现。但愿他们能找到自己的声音,有独创性,别每个人听上去都像来自过去。
张璐诗:这些年来,斯堪的纳维亚爵士乐的独创性很突出。
艾歇尔:没错,但可别忘了那是我40年来不断进出北欧,挖掘乐手的结果。40年前挪威还不存在爵士乐队呢。波兰也有很多很有才华的爵士音乐家,从上世纪70年代起就很重要的一批乐手,我相信中国也有很多好乐手,只是还没人看到,需要有人把他们带入图景之中。我们交换思想,从彼此的文化中学习,我相信那就是艺术的摇篮。
张璐诗:ECM曾为“简约派”作曲大师史蒂夫·莱克发表了《为18位乐手写的音乐》,反响很大。但你担心这更多是录音室制作的成功多于音乐本身的成功吗?
艾歇尔:我想,首先是音乐家有了理念,我们去帮助他们实现。我会说,音乐的言之有物肯定跟好的制作有关。重要的是技术需要去为艺术理念服务,绝对别让技术先行于艺术理念。音乐制作永远是一项团队合作,双方没有了谁都不行。
张璐诗:ECM开创于1984年的“新系列”,纳入了从中世纪音乐到当代音乐多元记谱音乐,甚至Keith Jarrett也跑去弹肖斯塔科维奇了。ECM一向以“非学院派”声响为特色,录制古典曲目算是回归吗?
艾歇尔:我六岁时母亲给了我一把小提琴,14岁时我开始学贝斯,后来也玩爵士乐。所以音乐对我来说不存在分类。唯一的分类,就是这些天我要录制即兴音乐时,就要忘掉别的音乐,全情投入百分百的真诚。至于Keith录肖斯塔科维奇,是因为我们都看到了他弹老肖的无限性,而实际上他弹得比许多所谓的古典演奏家都要好——可不光是我说的,连肖斯塔科维奇协会的人也这么说。Keith已经建造起了他自己的世界,无论弹什么,你都可以说那是“Keith Jarrett的音乐”。
张璐诗:要是他能到中国弹琴就好了。
艾歇尔:我想和他一起去中国!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中国有很多喜欢ECM的乐迷。我只在1960年代末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人去过北京,之后就没再去过,所以也没怎么接触过中国的音乐家。
张璐诗:最近在读什么书呢?
艾歇尔:最近我一直在读法国哲学家爱德蒙·雅贝的《问题之书》(以探索意识的手法去叙述犹太人的人生遭遇,以及人与世界的联系),也在重读荷尔德林。






2009-11-19 12:19
刚刚听John Abercrombie、Dan Wall、Adam Nussbaum的Tactics(ECM 1623),第一段第一个乐句的即兴就已经很动人了。爵士乐里面,特别喜欢Hammond B3的音色。
异果尔 1812.cn/blog/Ig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