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宽敞的马路边上等候公司的班车,来回挪步,一如往常,听由或寻找一段特别曲折的音乐或者小说或者幻想来占据我那惯于也乐于自得的思想器官。插一句,有时候当那思想器官作最自卑的活动时,自得也会同时登上它的巅峰。
这时占据因四天疾病而故作沉重的大脑的是音乐。神奇的音乐,当它精灵般地在脑灰质上形成记忆时,便宛如飘忽不定的游牧民族,而且与任何一居民定居点里的居民通媾,在三天里能繁殖三代。此时的那些音乐已经与前几天的昏热结合起来了。勋伯格的《一个华沙的幸存者》和巴托克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同漫开茁生的寒热不可分割了。当音乐与爱情不可分割的时候,我们那纯洁的,富于幻想的目光将音乐怎样圣化!借助这捏造的图腾,我们心里产生怎样的狂热,对爱情的狂热。此时,爱情已经离我遥远,并已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有理由相信我那嘲讪的态度不是一味伪药。想当初,我又吞服了多少这类伪药。
爱情不在身边让你全身投入去获取烧灼的快意时,平庸便会乘虚篡代。疲厌--不知道我这个词用的准确与否--那就是平庸所造成的灰色的感觉。四边悬崖(有可攀援的葛藤)中有四方之顶,我便坐在上面,从一边不可思议地伸过来结满果实的树枝。我的活动空间完全受制,只能遥望美丽的天空做些梦。有时也有一点凡人的乐趣,那是品尝其中一枚特别甘美的果实时。我的“小宇宙”!我用无穷大和无穷小这两支算筹来做一些数学题,使自己相信自己是自由的。但是,这却一点都不能排遣那平庸所造成的疲厌。
那条已经枯萎的被称为爱情的葛藤躺在我面前,我几乎已经动了念想去扯它。可是它遍身的碣黄让我又收回了手。或许根本没有这条葛藤,那根本就是想象中的?
但是不论怎么说,勋伯格的音乐却含有真正吸引人的魅力。或许我们东方人更应易于接受他的音乐?旋律在一个数理所界定的空间里自由施展,然而所表现的人文内涵却更深邃,更新颖。按照舍斯托夫的看法,现时的音乐王国应是一个桎梏,勋伯格的音乐理想虽然没有真正解脱"1+1=2"的永恒法则,但是他至少忽略了这个法则。
至于音色,那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