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xel Brüggemann 刘燕译
米哈尔·普列特涅夫录制了贝多芬所有的交响曲和钢琴协奏曲。他的演绎勾画出一个崭新的贝多芬形象:与我们同时代的作曲家。
米哈尔·普列特涅夫的思维有点像下象棋的电脑:得出答案之前,他的脑子先把所有的可能性扫描一遍,权衡它们的意义以及可能引起的反应。思考的时候,他总是一边吐着香烟的雾气,使周围烟霭缭绕,一边用眼睛盯着空中或者审视坐在对面的人。他最后敲定的回答通常十分简短,语气单调,像是在宣读乐透彩的中奖号码。但那些他非说不可的话,必是毫无破绽且经过仔细推敲的。米哈尔·普列特涅夫是个完美主义者。
普列特涅夫不会大吹大擂。他的作品可不是用来迎合古典音乐时尚阔佬(译注:Jet-Set)族的,他的钢琴演奏气质孤绝——无论是在人们熟知的作品中搜寻前所未闻的和弦的时候,在钻研变奏和华彩乐段的时候,还是在经过许多试验终于达成一气呵成、滴水不漏的成果的时候,乃至在与他的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排练的时候——你都能觉察到这种特性。
如今,他和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合谋了一场大动静:在莫斯科只用了十一天,便录制完成贝多芬的全部交响曲,加上早先在波恩贝多芬音乐节上录好的五首钢琴协奏——由Christian Gansch指挥同一乐团,现在整个计划马上要推出市场了,可以肯定,它将推翻早已确立的贝多芬形象。
这些年还从未有哪套贝多芬的录音能一下子囊括这么多惊奇。想必这位作曲家也绝少遇到如此从根本上的重新检验。“这套录音完成了一个酝酿已久的贝多芬计划,”普列特涅夫说。在其他俄罗斯乐团满世界演出普罗科菲耶夫或拉赫玛尼诺夫之时,普列特涅夫的节目表永远是贝多芬:“无论到什么地方,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演奏他的作品,年年如此。我们快和它们融为一体了。到后来,随便哪个人三更半夜醒来都能哼出任何一部交响曲的任何一段主题。就是因为这样,才有可能这么迅速地完成那套录音。”
普列特涅夫这个指挥家兼钢琴家兼作曲家,在每一个细节上反复考虑,在每一次与作品的接触中寻找新的东西,让问题更深入,让答案更震撼,让诠释更才思横溢——这也是他在访谈中的作风。他每作一个回答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他的脑子把每个选项都计算一遍。普列特涅夫深知常规教条是最大的敌人。阅历与好奇心并驾齐驱使他成为当今最激动人心的音乐家之一,他不仅仅驾驭了音乐,并且同时在理性和感情上洞悉了音乐。
他宣称,严格按照历史上的方式演出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用fortepiano(一种18世纪的钢琴——译注)演奏贝多芬,就是正统?这就像弹奏莫扎特的时候要在钢琴上点蜡烛一样。”普列特涅夫停了一会儿,看着采访者的眼睛,吸一口万宝路烟,继续说:“那跳蚤呢?那时候的人不洗澡,他们随身带着捕捉跳蚤的小盒子,免得骚扰其他观众。那帮主张照搬历史原样的人怎么把跳蚤给漏了?”这当然是个笑话,不过态度是极端认真的。
“单单把作曲家用符号记录下的东西表演出来不是什么正统权威。贝多芬所做的是冲击人类情感与存在的极限,他的每一段主题和旋律无不展现出他的天才,无不显示出它们在完整作品中的关键地位。贝多芬的音乐根本没有一成不变的死规矩,你不可能把他的谱子输入电脑。它们必须是活的,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活的。演奏贝多芬,你一定要有追求自由的勇气。”
普列特涅夫同时从主流和旁支两个方面研究贝多芬的作品,例如,一份来自作曲家的学生卡尔·车尔尼的报告,其中仔细描述了贝多芬在某晚弹奏自己的奏鸣曲。“他的演奏绝对是‘老练’的,”普列特涅夫说道。“开始的时候很减缓,却紧接着一个突然的渐强。他只追求一个最高目标:让人惊奇。你可以在他的作品里看到这一点。在作品15号、C大调钢琴协奏曲中,紧接着一段相当宁静和古典的引子,马上出现一个惊人的e小调和弦。他的第五交响曲头三个音——‘哒-哒-哒’——唯一的作用就是引出第四个也是最后那个‘哒’,接下来的都是这段开场句的变奏。贝多芬是位伟大的即兴创作者,因此处理他的音乐的时候,拿着乐谱即兴发挥就是个重要的原则。这也是他与布拉姆斯、马勒这类后世作曲家的不同之处。”
于是,普列特涅夫对贝多芬的诠释:一方面体现深深的特立独行的气质,另一方面在情感上与作曲家紧紧相连。他传达了这样一种效果,贝多芬必定震惊了与他同时代的人,也必定要震惊今天的听众,而不是去追求重现历史的原貌。他的演绎揭示了古典音乐最深邃的奥秘——古老乐谱在永远的“当今”的永恒重生。这个“当今”由表演者亲自呈现,他就像一面滤光镜或者时光机,透过它,古老的音乐复活了,透过它,他本人的思想感情与贝多芬的交织在一处。正是这些使得他对乐谱的解读充满现代气息。
对于普列特涅夫来说,这个过程是逻辑严密和情感躁动的结合,前者来自作品本身的结构,后者来自突然的惊奇,来自他从作品中搜寻或创作出来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现代和弦。即使是贝多芬专家也无法预测普列特涅夫的贝多芬。每一根谱线的后面都隐藏着革新的内容,都隐藏着一个低语:“这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前人没有想到?”
然而,普列特涅夫真正引人入胜之处在于他追求的不是表面效果——所有的突破最终都与音乐的结构相融合,因此他绝不是在歪曲贝多芬,而是在演奏的过程中与作曲家共同思考,让被湮埋的重见天日。
当普列特涅夫坐在键盘跟前,他仿佛凌空于乐谱之上,他的技术早已出神入化,无需在意那些炫技手法,演奏中也不会出现这类夸耀所谓的高手之机巧的雕虫小技。他的贝多芬根本不像经过“诠释”的,它听起来直率、简约、自然。为了达到这样的高度,普列特涅夫毫不稀罕一切前人的演绎,不管是富特文格勒的还是卡拉扬的,是哈农考特的还是拉特尔的。
比如大家熟知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普列特涅夫的技巧足以让他在任何他认为适当的地方修改节拍,甚至那些快速的独奏经过句里他都能穿插休止,而且毫不影响作品的细节。他在乐曲中时时处处揭示出贝多芬的革新潜质、对陈腐的欣赏习惯的抵制以及内涵深刻的艺术鉴赏力。
对于交响曲,普雷特涅夫的自由特质仅仅用于贝多芬一人。快速的节奏,陡峭的转折,咆哮和怒吼,戏谑的休止和激动人心的爆发,汇集成一个拥有独树一帜的形式与审美的激情国度。
普列特涅夫把听众领入一个奇特的宇宙,尽管其中一切都十分熟悉,但绝没有平庸的立足之地。他用计算机的大脑和人类的心灵去创造音乐;他是个了不起的逻辑学家,用自然的、感性的惊奇拆散了自己的逻辑链条,只为收集和重组分散的零件,最终形成一个全新的贝多芬。心脏开始在大理石半身雕像中跳动了——普列特涅夫让贝多芬成为与我们同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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