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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尽言绝”——这个典故出于我小时候读的一部关于中国古代诗词佳话，大致说的是：一位诗人参加一次考试，要求写作一首五言古诗，这位诗人写了四句，觉得意境已经完全表达了，就不顾考试规则交了卷。考官提醒他的作品不合规范，哪位诗人淡然一笑，说了一句：“意尽言绝”，飘然离去。对于这位诗人的风度，我非常佩服，以至于直到现在对于“意尽言绝”这个成语还抱有十分的好感，甚至将其当作人生的圭臬之一。

    过了很多年，我邂逅了一盘贝多芬钢琴奏鸣曲的磁带，是布伦德尔演奏的贝多芬的第二十四和第二十九钢琴奏鸣曲，当时我对于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的熟悉程度还停留在“月光”、“悲怆”上，所以一看见封套上标出的这两首奏鸣曲的篇幅感到十分惊讶：一首长达四十五分钟，一首却只有短短的七分钟。而这一篇幅上的强烈对比竟然又出现在同一首作品中，演奏时间长达四十五分钟的第二十九，第二乐章却只持续了两分钟。

   在喜欢上第二十九后，在沉醉于其第三乐章的广袤和第四乐章的壮丽的同时，也注意起简短的第二乐章——乐思如同夏夜的流萤，稍纵即逝。从曲式上来看，这个乐章是一个十分简约的具有三声中部的谐谑曲，但是在三声中部之后，却突破常规地插入又一个全新的急板——“第二个三声中部”，这样似乎有两个三声中部，然而第二个中部的地位十分不稳固；如此一来，乐曲平衡似乎被打乱，然而由于乐曲十分简短，所以听上去非但没有失去失衡感，反而平添一份摇曳多姿的美感；这个两分多钟的乐章的最奇特之处还在于第一部分在中部后的再现之后的尾声，在几十秒钟的时间里，乐曲的速度和强弱跌宕起伏，最后在全曲的灵魂——主歌谣主题中撷取的一个动机中飘逸地结束了这个乐章，并自然过渡到篇幅将近二十分钟的第三乐章。

    这样看来，这个仅在呼吸之间的乐章，可以分成五个部分，即：二部主歌谣曲式的第一部分、二部主歌谣曲式的三声中部、第二个近似的三声中部、第一部分的再现、尾声，前三部分的进行也就是将刚出现的一个急匆匆的主题再匆匆重复一下而已（二部曲式），而尾声则是把记忆中的动机在情感的波涛中荡一下，把理性的总结留待下一个乐章。贝多芬在他的这样一部宏大的钢琴奏鸣曲中，却安排了这样一个飞萤似的短乐章，我认为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两分多钟的时间内，他已经将在应当在谐谑曲乐章中应该交代的内容交代完毕，“意尽言绝’，再多一点笔墨，就显得累赘了。这让我想起了在孩提时代的那本启蒙书中那位潇洒的诗人，也让我想起了中国的草书——该简的时候，再繁复的笔划也一笔带过，而该繁的时候，草书的中的笔划却会比正揩的还要多。

    其实，在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中，“意尽言绝”的现象是很多的。例如上面提到的第二十四钢琴奏鸣曲，由两个单纯而优雅的乐章组成，一个小小的奏鸣曲，一个小小的回旋曲；而奏鸣曲式的第一乐章一开始的一个步调舒展的引子，竟然只占了四个小节，就像一位美丽的仙女，在我们眼角上一晃，我们刚刚抬头，她已经飘然离去。

    以后让我受到震动的还有第二十二钢琴奏鸣曲，这部奏鸣曲也只有两个乐章，演奏时间不到十分钟。第一乐章是一个回旋曲，主题的音域听上去十分狭窄，有点暧昧，象是一位二十世纪作曲家写出来的主题，而当第一插部激动而又暴躁地闯入时，我俨然看到马勒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中第一个暴风骤雨般的段落打断沉闷的葬礼进行曲。第二乐章持续不断的十六分音符的进行让我联想起二十世纪作曲家创作的托卡塔，机械味十足。其实这两个短小的乐章的份量真得并不亚贝多芬的“永远的现代作品”——弦乐四重奏“大赋格”（作品第133号）呢！贝多芬为什么不在这么分量十足的音乐上再铺陈一下呢，原因还是在于“意尽言绝”吧。

    有意思的是，贝多芬的创作中，除了钢琴奏鸣曲，在他的其他的体裁上却很少见到有“意尽言绝”特征如此明显的作品，包括那些内省特性十分明显的晚期弦乐四重奏。我想，这可能因为贝多芬把钢琴独奏作为最自我的东西，而其他体裁的作品由于要推向公开场合，所以他还是要考虑一下遵守“游戏规则”的。贝多芬不会想到他的钢琴奏鸣曲会被后人尊为“钢琴音乐的新约全书”，如果他知道，那么我猜想这些“意尽言绝”的东西会少很多吧！这会是我们的幸运，抑或是不幸？至少，我们知道，如果没有中国古代的那些坚持意尽言绝的诗人，那么也许“绝句”这个古典诗词的奇葩或许不会诞生。而那些长长的古体诗成为中国古典诗词的全部？——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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