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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都同意现场音乐会的不可替代的重要性。但事情总是辨证的。
我爱当海盗，常常会把音乐会录下来，偶尔回味一下。Schiff的那场音乐会当时的确很震撼，但我后来再对着乐谱听录音却发现，他的很多处理其实我在现场根本没把握到，可能他要传达的意思我当时只抓住一半。
其实现实就是这么有趣，不管切利怎么说，听录音真的有很多好处。其中一个就是，有些东西不是反复聆听，真的把握不到。音乐家可能做了很多准备，每个细节，每个速度变化，都有用意。但现场就那么一次，过后记忆根本帮不了任何忙，我可真没这本事，一次就能留意到这么多东西。现场的震撼，不能不说有时只是sensational的。

后来听录音，有了些新想法。首先是109，本身真是一个很特别的作品，第一乐章的开头有种“无中生有”的感觉，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的意思。我实在想不到怎么描述，只想到一个比喻，就是国画里空白的纸上横伸进一枝花，虽然明明白白画的就这么一条树枝一朵花，但人看了就觉得背后隐隐的有无数树枝和无数朵花。然后结束是也是戛然而止，一切都是开放的，unsettled的，似乎一切都要等待后面的乐章解决。更明显的是最后的变奏曲主题，像是提问，然后由一串变奏来回答；最后旋律一字不差重复一遍，但已经没有变奏去回答它了。那个结束根本不像结束，听者被遗忘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之中。
这种设计在结构上有很深的意义。William Kinderman总结的贝多芬晚期的特点之一，就是完全颠覆早期英雄交响曲那种把重心放在第一乐章的结构，而变成把它一直往后推，推到末乐章。贝多芬的早期作品和普遍古典风格都是第一乐章分量最重，第四乐章相对而言显得很轻，而且是整个作品最松，离重心最远的。但Op.131就是最最典型的极端反面，情况就和109类似，第一乐章几乎像前奏曲一样，提出所有的问题，但都没有解决，然后经过一连串的发展到达末乐章，感觉是由一股不可歇止强大力量一直推到底，最终第七乐章才是最高潮。这样音乐的性质就不是封闭的，回归的和圆形的，而是一直向前回不了头的线性发展。
109自然应该可以归到这一类中。但会不会在另一个意义上，这整部奏鸣曲就是在109，110，111这个Trilogy充当“第一乐章”的角色，然后一步一步往下推进到111的结尾？这三步奏鸣曲作为一个整体也是遵循同样的结构原则？这一点虽然看上去有道理，但我不敢确定。首先这三部奏鸣曲究竟能不能被看作一个整体就很成问题。像舒曼把舒伯特的四首即兴曲看成四乐章的奏鸣曲，我是完全反对的，毕竟是独立的作品，气质上不含接。但贝多芬的情况如此复杂，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110，还是第一乐章精彩。Schiff确定了大结构之后，在速度上就非常自由的在这个结构之中“梦游”，尤其是段落之间的含接。这颇像Furtwangler的手法。我现在非常喜欢这种rubato式的贝多芬。。。

111重点听了第二乐章之后，竟觉得它有点像programme music。或许没有人会赞成这是programme music，但我觉得这样解释至少在一定范围内是可以自圆其说的（。。。）这个乐章最强劲的L'istesso tempo这一段，我越听越觉得在Schiff手下变成一种抽象的抗争，与第五交响曲那种具体的抗争完全不同，而且是很悲剧性的，没有胜利的希望，似乎贝多芬也根本不期望胜利。然后到接下来的第四变奏，就像陷入迷茫的沉思，在寻找，一直迷惘，一直找不到出路，到第五变奏才找到意义，然后一直升华。。。
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么文绉绉的描述，但的确有这感觉。最有意思的是，Schiff表达这种效果的方法是音色，他用音色来定义结构，定义第三第四变奏之间的大转折，和第四变奏的过渡意义。这真是大师手笔，以往闻所未闻，也不敢想象。

现在当然最期待ecm快快出他的现场，但说了这么多，已经非常心虚，怕到时候真的有录音听了，会觉得我说的都是瞎扯bullsh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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