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对Schiff的印象都停留在他早年平淡而缺乏深度的巴哈录音上。虽然后来不断听人说他“今时吾同往日”，便得成熟了云云，但听了他比较近期的萧邦前奏曲，感觉依旧一般。而这次他的贝多芬Cycle已经到了最后一场，以往的都没听过，所以不好估计，不敢期望太高太高（说明我当时孤陋寡闻）。
在伦敦的Wigmore Hall两场售罄演出之后，轮到Birmingham的Symphony Hall。一入坐就感觉到一种气氛，似乎某种sensational的事件马上要发生似得。没有中场休息，Op.109，110，111连着不间断，不鼓掌。观众还被特别要求尽量克制咳嗽。然后Schiff进场，连鞠躬到坐下就十秒左右，就开始弹了。能看得出他的专注度超高，非常入戏。
一开始最明显的亮点是音色。非常放松透明，以我仅有的不算丰富的经历，真的还没听过这样声音的贝多芬（简直是Backhaus那种声音的反面）。变化非常非常丰富。我想说很美，但似乎不合适——这种美在他的演奏中并不会分散听众注意力，成为焦点。但真的觉得这种音响，与这三首最后的奏鸣曲，从气质到作品本身的和声织体都非常合拍。
节奏呢，颇有rubato的意思（尤其是110第一乐章）——似乎在贝多芬的演奏中这是不可接受的。但他处理得很好，说明他准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是很有成效的，对作品的把握已经达到比较全面而自由放松的地步。
109弹得非常漂亮，但在这个trilogy中只是前奏。到了110就真正进入戏玉了。第一乐章继续有点rubato。速度处理是中规中矩，但节奏呢，从第一小节得附点音符开始，就非常灵巧轻盈，而不是一般听到的那种沉稳，让人觉得很愉悦，第九小节的下行琶音如晶莹的流水，美不胜收。。。整个第一乐章是一种无上的bliss！到了第三乐章的那段感人的Arioso dolente，相对而言很快很流畅，而不是缓慢沉重的，蹒跚的那种沉思。这是我听过的最接近cavatina的演奏。Schiff自己的说法是要在速度上与fugue衔接。fugue是整晚第一个高潮，弹出了不太容易做到的贝多芬式的majesty，很震撼。
到现在为止，已经很显然，这次Schiff的贝多芬将是一次伟大的精神体验。
111第一乐章继续是宏大而majestic。第二乐章Arietta，从主题一直到第三变奏L'istesso tempo，按照Brendel是所谓的速度上的foreshortening的乐段，也是继续美得不得了的音色，起伏变化，非常丰富。然而，从第四变奏开始，竟又是一个新天地，仿佛一直一直升华，到这里又升到新高度。声音变得非常弱，感觉与之前整场音乐会都不同了。我在音乐会之前很认真的听了手头上所有的111的版本，它们对第二乐章的重点似乎不是在结构和声速度就是在各种各样的表情上但Schiff的这个演奏，焦点是声音，竟带出了一个丰富的音响世界，好象贝多芬写到这里基本上主要用声音思维了。那种感觉，（请允许我用非常文绉绉的语言。。。某些人会鄙视我的）仿佛是宇宙之声，已经是非物质的了，超越了钢琴的声音。。。神奇的时刻，真的不知怎么形容了。最后的高潮，Schiff不但显示了贝多芬那种精神的无上的充盈与自足，还成功的展现了其在结构上的意义：由于这段高潮太过充盈，仿佛无边无际，包容宇宙，以至音乐慢慢变弱在寂静中消失之后，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没觉得它结束了——人生中第一次听111，真正感受到Brendel所说的它并不是结束，而是打开了一个无限的世界。或如Schiff所说：“The last right-hand chord, a simple C major triad, floats away-but where to?”这种效果如果不是演奏者通了灵，而纯粹靠分析结构之类，是不能做到的
音乐结束了之后过了过了将近20秒，观众才开始鼓掌。令人想起Celi那些音乐会。最后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我相信Schiff也一样。他呆呆的站起来，简单的鞠了几个躬，绕着钢琴后面步履不稳的走回后台，显然还在魂游，魂魄还没回来。以他的这种专注度来演奏，真是伤身。我完全不能想象，他在伦敦的彻底sold out的那两场，是同一个晚上连着来的。我觉得那晚的第二场他不可能弹得太好。
现在Schiff是我最崇敬的大师之一了。他这场演出基本上没有表演的感觉，没有在意观众存在，一心一意沉浸在贝多芬的精神世界里。我相信他的这个贝多芬Cycle，将是创造历史的一套录音。而我竟有幸亲历了这个历史时刻。。。现在很期待最后三首的现场录音快点出版。
音乐会回来，可能几个星期都听不进任何Schnabel Backhaus Brendel了。现在甚至别的音乐都暂时不想听了。
（修改：ultra 2006-12-05 05:21）
评论
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你终于出现了。
英伦学程还顺利吧？我如今身在美国这个文化沙漠，看你写的这些真是羡慕啊！
我能够理解现场的感受绝对是再好的录音不能比拟的。那种流动的空气感与充足的泛音，任何先进的录音设备也无法捕捉。而且象这种音乐会，本来从曲目上就有一种相当神圣的含义，我相信一般喜欢看热闹的人是不会前往的。所以这样就让整个音乐会不管是演奏者还是观众都自觉不只觉的一起营造起一种特殊的气氛与过程。对我来说，这种效果绝对不比某些宗教的仪式小，而艺术则更在兼顾精神的同时，赋予了活生生的美，扬弃了宗教的说教与程式化。
你听完以后不想听其他的经历我也有过。一个是00年rostropovich在北京的现场，不是因为Dvorak，而是最后加演的Bach.其他的恐怕就只有mahler第九和tristan有这样的功效了。（也许还应该加上众神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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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很奇怪。schiff在DECCA的时候，名气是最大的，但是他在那里的录音奇闷无比。他转投ECM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风格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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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听这么一说，瘾又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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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我对现场实在没有狂热,不过大概也是因为我没听过什么特别好的现场.至于诸位大谈的泛音,现场感,我没觉得唱片逊色在哪里(我听耳机的缘故?反正我从来没听过让我满意的大音箱).要我在相同的价钱下选现场跟唱片,我一定选唱片(但现在也不会买碟了,EMULE+UBC的收藏够我听的了).
不过听ultra兄这么一说,倒也重新对Schiff产生了点兴趣.他在Decca录的平均律真是烂透了,感觉对复调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当时我认为这就是英国人特色...嘿嘿...像我痛恨的Solomon弹的贝钢奏,无论纵向或横向的处理都讨厌).Perahia弹的Bach也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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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录音确实无法和现场比。我在德国听了一场Bamberger symphoniker的MAHLER第四，效果之好，连我最喜欢的ABBADO、BPO录音都要逊色一点。当然可能有些现场不能细听，但是现场的感受决不仅仅是听。仿佛自己就是在经历一种evolution.所以我绝对赞同celi的观点。（当然这并不能让我停止欣赏CD）。
另外，schiff是匈牙利人，不是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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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呵呵，连人家哪国人都没搞清楚，还痛恨呢
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看完了，曾几何时都有尼种感觉，以至于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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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什么叫"当时"+"嘿嘿"...无非是在笑自己以前笨而已...sigh...为什么天下这么多聪明人...
至于evolution,我想,现场那种买了门票不认真听就吃亏了的心理+强制性的"不准喧哗"+大家坐在一起聆听音乐的氛围自然造成了某种心理上的肃穆.其实音乐没变,你自己的心情变了,效果自然不一样.至于什么"丰富的细节""充实的泛音",我真的没感觉出现场有什么大优势.我在这里听了4场Mozart+Beethoven的演出,乐团是Vancouver
Symphony Orchestra,指挥Tovey,虽然不是什么一流大乐团,但各声部和它们的平衡度其实还是蛮不错的.但它们表演的音乐就是无法像Karajan+BPO的录音那样感染我,即便我能听清小提首席后面第3个人拉的每一个音...
btw,Schiff的录音或者录象什么时候出来了,敬请诸大侠通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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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现场的感觉很好，音乐会渗到你的骨子里去。
Celi说的没错，听录音等于和照片美人“嘿咻”
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泛音感和音乐厅的混响不是明显的。这也是音乐会的神奇之处，所有的因素都综合在声音中。而录音因为麦克风和一些技术原因不可能捕捉所有的细节，往往需要后期的混音。不要拿卡拉杨和一般乐队比较，就说我自己在欧洲的经历。我们乐团在amsterdam皇家音乐厅（concertgebouw)一场，上班场是mozart24协奏曲，下半场schumann第二。照例说都不是检测音像效果的最好曲目。可是最神奇与最明显的是两点，第一，在pp段，钢琴的声音非常有空间感，而且不是一种声音，而是本来由乐器产生的声音与音乐厅建筑产生共鸣以后的混合效果；第二，在ff段，一个强奏和弦后面总是有一段空间和时间让放出的声音自然聚拢和消散开，这是非常神奇的。录音不管再好，ff的和弦就是强，没有强之后的这一切过程。当年amadeus四重奏再讲学时就强调说：heard melodies are sweet, but those unheard are sweater.（58, Snowman)
我想你没有如此好的现场经历也许和音乐厅的声学架构和效果有关。当然，象amsterdam这样的顶级厅，全世界也不过两三处。相比之下，我们在柏林konzerhaus（就是Bernstein指挥两德统一的贝九音乐会地点），虽然空间感也很好，但是声音却偏硬，往往是直接反射与混音的结果，缺少了concertgebouw那种甜美和圆润的声音）。
对了，虽然concergebouw效国出类拔萃，可是在那里演奏的再好录音也无法让我感觉到当时亲身演奏和聆听的经验。
（修改：DuPre 2006-12-13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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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空间感”。说到点子上了，尤其是某些作品，缺了空间感，表现力少了一大截。如Debussy的钢琴独奏和乐队作品、Scriabin的钢琴独奏、Bruckner的交响曲等。其实唱片制作得好的话，有少数还是有些空间感的，只是不可和现场同日而语。如DG出S. Richter纪念专集的Debussy。但是，优秀的演出加上现场聆听，对我等凡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优秀的演出只能听唱片；现场的演绎常有不尽人意之处。哎，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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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chiff贝多芬Sonata Cycle终场亲历记
现在哪里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