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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我在一个大师班给一位意大利米兰的声乐艺术指导做助手。有一次闲谈起班上的学生，他一本正经的说，他分不清这些中国人谁是谁，因为在他看来他们长的都差不多。这让我想起有一次我的母亲看了半场NBA篮球赛后苦恼的说：“这球我没法看了，一帮黑人长的都一样，分不清谁是谁……”其实我在看非洲杯足球赛的时候也有同样的苦恼。
几年前，忘了是音乐周报和音乐生活报上，曾经有关于民族唱法“千人一面”的论战。虽然提法是“千人一面”，但实际上指的是“千人一声”，也就是说有人认为当时民族唱法界的歌手都是一种声音，缺少个性。那次论战表面上是学术争鸣，实际上是民族声乐界内部的帮派斗争，也就是借口唱法问题的来声讨金铁林的“垄断”。
今年的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美声唱法个人决赛之后，又有舆论对参赛歌手表示不满，原因一是中国歌唱少了，二又是“千人一面（声）”。其实美声界令人不满的现象很多，就比如这种用话筒、放伴奏带、限制时间的“比赛”，却受到众多美声歌手的高度重视，可见其功利思想之浓、成名心切之甚、对艺术原则底线之低。但舆论所指出的两点不满，则是非常荒谬的：第一点不言而喻：美声唱法是欧洲唱法，当然以欧洲作品为主。责备西餐厨子中国菜做少了，这不是抬杠吗？民族唱法比赛的时候，我想是没人质疑选手们为什么不唱外国作品的。
主要要说一下第二点：如果“千人一面”的质疑是来自一般电视观众，这个很好理解：如果一个外国人第一次听京戏，他多半是分不清楚梅、尚、程、荀等等各派的区别，即便能够在音色上感觉到一点点差异，也是不能明确和肯定的。同样，让一个从没听过美声的人去听科莱里和蒙纳柯、苔芭尔蒂和弗雷尼，肯定也觉得没什么区别。这就像本文开头所闲述的两件事一样，当一个人刚刚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它是很难分清这个领域中每个个体微妙的差异的，而这些差异对于熟悉这个领域的人来说，却是一目了然的。但是我们的不少国民由于长期缺乏理性教育、忽视客观精神，所以很习惯于以自己的主观感受为依据对事物下结论。很多人当遇到自己不理解或不喜欢的事物的时候，不是耐心观察它的细节，也不是默然处之，而是迅速进行声讨，“什么东西”、“狗屁不通”一类的评价是最常用，也是最不用负责任的评语。因此对于这种类似只喝过小香槟就说洋酒没劲儿的质疑，其实是既不需要在意也不需要解释的。在此必须强调的是：西洋经典歌剧和艺术歌曲当初并不是为社会所有的大众创作的，它们的受众是需要具备一定文化素养的人群，这个人群比例在不同国家会有很大的不同，而在中国大陆这个比例肯定不是多数。艺术不是娱乐，是不能人为“普及”的。因此很多人听不懂“美声唱法”并不奇怪，这既不是美声唱法的错，也不是“听不懂”者的错。这就像一个绍兴人不喜欢吃辣椒一样，他本人和辣椒都不需要改变什么。
如果“千人一面”的质疑是来自音乐特别是声乐从业者，我想这里面的缘由就比较复杂了。我本人是钢琴专业的，从来没听有人抱怨过“千琴一声”。而且除了最顶级的钢琴和钢琴家已进入“忘却标准”的境界以外，一般无论是制造钢琴还是演奏钢琴，大家都是朝着一个相对统一的标准的去追求声音。美声唱法亦然，它之所以称之为一种“唱法”，就是因为他有一种公认的、相对固定的声音标准，以及有悠久传承、比较科学的技术规范。这就是“唱法”和自由状态歌唱的区别。（由此可见“通俗唱法”、“原生态唱法”提法的荒谬性，因此这两种唱法本来也不应该有比赛，因为根本没有评判标准。枝杈不多说了。）而现在国内的情况，并不是大家的声音都太“标准”、没“个性”了，真要是这样到好了，反而是千奇百怪什么路数的都有。有的自认为“意大利正宗”，有的标榜“中国学派”，但很多都是旁门左道，把本来很简单东西复杂化、“学术”化，理论说的高深莫测，声音出来犹如惨叫。这回又有人提出“美声唱法民族化”，竟然还有人附和——要是有人敢说“民族唱法西洋化”早就被人骂瘪了。看来在中国走“民族”路线什么时候都是个捷径。因此真正意义上的“千人一声”在中国的美声界并不存在，而在我看来，美声界到是真该向这个方向努力，尽可能的把学问做得规范、科学、简单。
但是“千人一面”的现象到也真的存在，但并不是在声音方面，而是在歌手的气质、作派和音乐处理方面。现在的美声歌手往往在声音上很有“个性”，却在对作品的处理和舞台表象上毫无主见。照搬国外歌唱家CD、DVD上的音乐处理还算是有点品位的，更多的是模仿国内一些“大师”的作派，如戴玉强的双拳挥舞、廖昌永的旋转电眼等等。对偶像的模仿本没有什么不对，但如果这种模仿成为了风气甚至是标准，那可就和艺术本身的个性特质背道而驰了。在音乐处理上，很多歌手并不是从时代风格、歌词内容、作曲家的背景等等方面去研究乐谱，而是以某个歌唱家的处理为标准，而且理直气壮。我经常会碰到这样的学生，当问到他（她）为什么要这么唱的时候，回答是：唱片里就是这样唱的。再问她所听的唱片里的歌唱家是谁？通常的回答是：不知道。可想而知，这种全凭“缘分”的模仿，怎么可能造就歌唱者的艺术个性。当年对民族唱法“千人一面”的论战，其实也主要是在这方面：那个时候有一大批“民族歌手”，行腔、咬字分句都一模一样，举手投足甚至长相都差不多。如今美声唱法的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至少长的还都是蛮有个性的。但是在不动脑子（仅指在艺术上）的程度上，丝毫不逊色。
不过在我们这个强调共性和集体观念的国家里，能够有人反对艺术上的“千人一面”，无论其出发点是什么，仅就其所提倡艺术的个性化这个方面，还是很令人欣慰的。

2006-7-18

（修改：jialin1976 2006-07-18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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