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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很多业余的学术研究、版本比较，却很少有散文去描述一下对于作曲家而不是演奏家的感觉。似乎大家都感到这样的散文太泛泛而谈了，缺乏哲学，理性分析，只有一些矫情的辞藻。我闲来无聊写了一些，写完一看都是大路货，望抛砖引玉，因高手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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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肖邦
深夜明明是聆乐的好时候，可为何此时想睡觉，还要顾及邻居？
偶然再听一首肖邦的圆舞曲，忍不住听了下去。
从听磁带的时代起，就开始听肖邦了。
那是一些玛祖卡、圆舞曲、奏鸣曲、练习曲、谐谑曲、夜曲等。感觉略还记得一些：眩目、辉煌、奇异、音色丰富，而且，有些古怪的神经质。
后又买了两张CD，知道了弹肖邦的大家，波兰的鲁宾斯坦。有一段时间常在听那两张CD，再后来，又收集了许多名碟，人云亦云，人家说哪套CD好就拼命找来听——资本原始积累的时代、发现新大陆的时代，惊喜不断。
可是，肖邦尽管如此丰富，听得久了，渐渐有些乏味，寻找肖邦新曲目的热情减退了，变成了找名钢琴家弹的名碟。比如米开朗杰利弹玛祖卡，鲁宾斯坦弹夜曲，李帕蒂弹圆舞曲，柯尔托弹前奏曲等等。
事实上，从未爱过肖邦的音乐，只是喜欢而已。肖邦特有的忧郁色彩，使人一听便容易辨认出他的作品。他的和弦是和别人不同，可是听得多，有时会甜得过腻，一种集中、狭隘的情绪，并不能使人感受一百次仍有新体会，同一种颜色的忧郁，却能使人感动，但没有新意。很短时间的狂热，就消逝了。
其实，肖邦还是很吸引人的，尤其是女孩子。肖邦本就有阴柔的气质，即使他暴躁的时候，比如‘革命’练习曲或‘英雄’波兰舞曲，也像是一种神经质的叫喊，缺乏一种有厚重感的德国式力量。肖邦的柔情细腻，女孩子该很有感触。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厌倦了肖邦千篇一律的忧郁，又重听李帕蒂弹他的圆舞曲Op69,No.2，忽然觉得味道很浓。星光下，独舞于已静寂的喧嚣的城市的感觉，无奈吧，无可奈何的反复，似曾相识的现在与过去，无奈的重复枯燥乏味的步伐，这就是现代城市生活，一个人在天台上，跳无人观赏的舞，不是不值得欣赏啊，是无人知道你在跳。李帕蒂朴实的触键，完全没有矫情的妖艳——弹肖邦很容易妖艳的。
十四首听下来，用些奇怪的、尽量贴切的词汇去形容，像一场甜蜜的噩梦。十四首情绪各不相同，差异甚大，可一口气听下来，似是一个整体，笼罩着一模一样挥之不去的恐怖——就像噩梦般，请允许我用这样黑暗、可怕的词语去形容，永远的三拍子，永远的忧郁，像看旧照，虚假地沉沦于往昔，掉进发黄的照片里，感觉并不如想象那么美好、温馨、幸福，却是，噩梦，独舞于寒冷的天台，无人，只有深邃的蓝黑的天，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诡秘地眨眼的星。很可怕，又很甜蜜，因为那些和弦很甜美，又很病态，好像畸形了。那些节奏，三拍子，并不像施特劳斯的维也纳式圆舞曲一样可以踩着拍点起舞的。根本不能跳。有人称之为心灵的舞蹈，很贴切。心脏在不规则地无情地、重复地跳动。不像施特劳斯圆舞曲的弹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经质的、随心所欲的起舞，在那个荒凉的天台上，肌肉在抽搐，一个人跳舞，是不用管那统一的节拍的，维也纳圆舞曲，是脚步跟着音乐走，而肖邦圆舞曲是音乐跟着心脏跳。
李帕蒂弹的圆舞曲完全传达出这种感觉。
起初听玛祖卡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奇怪的节奏、强弱。
被割开的心在流血淌泪。
“花丛中的大炮”，又以一种奇怪的组合。但我的感觉不那么符合这个比喻。玛祖卡没有圆舞曲那么柔情，它或激烈一些，或冰冷苍凉一些，或赤裸一些。现实一点的梦境。旋律仍是挥之不去的忧郁。重拍的后移，在某些曲子中显示出一种迟疑感。舞蹈性仍是有的。每当一条旋律达到最高音后，开始下行，强烈的伤感，毫不掩饰的暴露，这就是我曾不屑的浪漫主义的过度滥情，过分的赤裸，听得多会麻木、腻味、变淡。可隔一段时间再聆，那种味道又回来了。
有一张印象深刻的玛祖卡唱片，就是米开朗杰利弹的那张。在唱片店试听时，前几个音就把我震慑住了，那感觉仍然存在，很少唱片能给我如此经历、震动。什么感觉呢？完美的音色，毫无瑕疵。冰冷、荒凉、独舞、泪这些词语涌上心头。米开朗杰利这个人，完完全全具备隐士气质，一个真正孤独、敏感、脆弱的人。冰冷，精确，白色宛如大理石雕塑。那是皮格里翁的雕像啊，死的外表里有活的心。白色的雕塑、可你又分明听到血液的红，以及一大堆浓郁忧郁如紫色、粉红、深蓝等的颜色。微妙得就存在于两个音之间的转换、两个和弦的连接、两个分句的呼吸。有时会觉得肖邦是个缺乏对位的作曲家，可是对位这种复杂又怎么适合肖邦的复杂呢？肖邦的情感，很大部分是通过旋律与和声体现的，有阵子曾认为单调的左手三拍子伴奏现在看来是种多么悲剧性的惨淡！噩梦的轮回，永远无法真正地改变，只有永远的重复。永远的埋怨，变了和声吧，却变不了那些拍子，那些不同面孔又似曾相识的旋律，好像同一只鬼——忧郁的鬼——在变着脸，踩着玛祖卡的三拍子向你走来。
李斯特的弟子罗森塔尔坦的三首玛祖卡我听过，那种触键、自由速度的味道，今人是绝对模仿不了的，今人的自由速度，大多矫情，底蕴、文化氛围的空白，要么无味，要么甜得过腻，不是那种高品质的名牌的甜了呀。
再说说夜曲。鲁宾斯坦弹的夜曲被多数人奉为首选，一些反权威人士会有非议，又有一些确实受不了鲁宾斯坦而很喜欢别人的人自有自己的选择，我本身对鲁宾斯坦并不狂热，大部分他的东西我都不大有感觉，这套夜曲除外，成了我的首选版本，同样是第一次听便被迷住了，那种音色，自然不同于米开朗杰利，而是一种金黄的古木色，又似那封面的色调，棕褐，古旧，醇厚，又不老成（如阿劳）。鲁宾斯坦太适合夜曲了。
肖邦的夜曲极尽了肖邦的温柔和躁动。很丰富。编号靠后的似乎比靠前的艰涩。夜曲似乎比其他作品更唯美，更甜腻。舒缓的节奏没有玛祖卡强烈的动力性。可是，深层的躁动不安怎能避免？好像水平如镜的湖面底下翻着波，又似天上温柔的星星实际在进行着猛烈的聚变。几乎每首夜曲中间都有一段爆发，打破夜的静寂和幽美，好衬出窃窃私语的优美却虚无缥缈，做梦的快乐，幻灭的惨烈。梦游者朦朦胧胧、模模糊糊、飘飘欲仙，游走在一种虚无的避世的幸福里，梦呓，吐出一串串自然而然又诸多浪漫的装饰的旋律。一样十分显而易见的浪漫情感，不许思考，也自然感到微微流露的一点忧郁。由于这个词，在肖邦的艺术里出现频率是最高的，一位精神偏向明显的钢琴诗人。
肖邦的音乐很有小资情调，昏黄的灯光，醇厚的美酒，一群贵族组成的小圈子围在钢琴旁或静听，或私语，旋律流露一种委靡但迷人的气息。肖邦浑身透着一种浪漫的病的气味，纤瘦的，惆怅的，阴暗的，一个看不透世事，整天沉溺、幻想，又拥有绝顶的天才、细腻的敏感和自然的灵感，才染出一个有独特颜色的肖邦。
肖邦是浪漫主义时期一大批不会被我神化的作曲家的代表，虽然他一生都献给了钢琴，但我仍不会认为他的钢琴曲比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伟大，或许这样比伟大不太合适，但我确实觉得后四者更百听不厌，肖邦个人色彩过于浓重，个性有两种，有一种是通过用相同相近的词汇形成的，有一种是通过用广泛的全面的词汇形成的，后者的杰出代表为莎士比亚。同时个性，我觉得后者更难做到，而肖邦是属于前者的。
肖邦不是不值得伟大这个词，只是伟大这个词的气质不合肖邦。再用一些关键词来形容：忧郁、敏感、细腻、柔情、歇斯底里，病、瘦、纤细。是的，我甚至没有费心去了解他的生平和别人对他的性格下的定论，我的贫乏说明了我并不那么了解、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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