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多VS谭盾

首先,我自认为这篇文章阿巴多大师无法看到,才敢在博客里登出来,否则这种比较也许会让他感到不快,对他可能有所冒犯。

 

九月国家大剧院琉森音乐节的舞台上的两位指挥,都是当今乐团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人物:克劳迪奥·阿巴多的指挥艺术极为个性化,难有其他人向他靠近,也无法复制。他让我想起了威廉姆·富特温格勒、赫伯特·冯·卡拉扬、卡洛斯·克莱伯等人。他们高高地立于人类艺术的巅峰。另一位,是中国作曲家谭盾,他不只是在中国作曲家里,乃至全球的作曲家中,他的作品演出率都是最高的之一。他也偶尔指挥自己和他人的作品。他指挥过的乐团包括维也纳、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等名团名剧院。在世界乐坛,他与郎朗一道是最著名的中国音乐家。

 

阿巴多是当今指挥台上最趋之若鹜的人物,所到之处总是有无数的乐迷围追堵截,希望和他合影,请他签字,如果能握一下手都感到极大的满足。即使如此,他保持非常低调的生活方式和人品。他住在乡村,远离人群。舞台上,他尽量减少面对观众谢幕的次数。当然每次观众都是一次次的用掌声、欢呼声把他请回到舞台,他总是站在乐团中间一起接受欢呼,或者干脆背对观众,把掌声“送”给其他人。越是如此,他得到的尊重就越多。

 

与之完全极端相反的是琉森音乐节上的另一位指挥:谭盾。《卧虎藏龙》电影原声音乐在奥斯卡获奖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让谭盾这位严肃音乐作曲家,偶然间找到了能够成名的新的通道:不用使“傻劲”就能获得更多人掌声。从那以后,他所创作的90%以上的作品都谈不上“严肃”,但每次演出都能引起关注,这就是他的本事。(这里说的“本事”不一定是贬义的)。每次听谭盾的音乐会,总是要经历这样的心理落差:先对舞台上的乐器和设置充满好奇心,然后他的讲话又能给一切都扣上高帽,把胃口吊得高高的。他的讲话总是要举出音乐史上了不起的人物,然后巧妙地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就想相声演员玩的接龙游戏一样巧妙。当音乐想起来,一件一件新奇的物件派上用场,很是好玩,用尽一遍之后,作品好像也就如此了。本来希望他能好好运用一下这些被他说得很传奇的乐器,把作品写得更展开些,能多“说”点什么,但每次都失望。在演奏开始后的10分钟之后,我就已经觉得无聊了。而且他的很多作品都是“自摸”,《天地人》、电影音乐《南京!》、电影音乐《卧虎藏龙》、《水乐》、《马可波罗神秘之路》等作品的主题和手法都太相似了。写一个曲子,可以反复当做新作品改编,出版,挣钱。

 

他毛遂自荐要在琉森音乐节上指挥马勒青年乐团,他将其视为“自己职业生涯的一份荣耀”,这倒是一句实话。这是他好好做一次音乐,给听众展示一下他的真音乐才能的时候,如果他能展示一下作为世界著名作曲家和指挥家的才华,该是多好啊。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23日的音乐会,谭盾高调登场,一语惊人:“你们知道海顿是谁吗?海顿是交响乐之父,father of symphony。那么他的第一交响乐就是人类的第一部交响乐。就让我们从人类的第一部交响乐开始……最后是最新的一部交响乐,我的《陶乐,大地之声》……”又是他那运用了多次的逻辑,只要他能混得过去,也罢。可是这次,这位科班出身的专业作曲家犯了一个严重的尝试性的错误。如果,谭盾提到的“交响乐”指的是这个名称本身,那么在海顿之前的一百年就已经出现了。如果谭盾指的是由海顿创立的古典四乐章交响乐,即现代意义的交响乐,那么海顿第三交响乐才是第一部。人类第一部交响乐怎么都和这部作品没关系。谭盾惊世的乱语误导了现场至少1000名对音乐史不甚清楚的观众。医生骗人,可以杀人,著名艺术家乱语,可以愚弄一屋子人,再经过口口相传,可以愚弄一大帮人。谭盾先生要谨慎啊,因为你太有名了,你是受人尊敬的艺术家,你保有的信任度很高,不能滥用。

 

其实,谭盾这样说,是贯彻他为这场音乐会所创意的概念,即从人类交响乐之初,到扛起当代大旗的他自己。首先,作为指挥,他的指挥是否称职呢?我是首次听他指挥别人的作品,但结果却是吓人地可怕。海顿的第一乐章,音乐一直在赶路。跑得很忙很累,声音嘈杂,毫无优雅可言,海顿这部早期交响乐中的乐趣荡然无存。古典交响乐的Presto(急板)不等于急跑。如果他能有点耐心,保持一点基本的律动,音乐也不会这么烂。第二乐章,本应是轻盈的维也纳轻柔的行板,但所有人下弓太重,声音浑浊,整个乐章磕磕绊绊,完全没有一气呵成的线条。第三乐章,乐队没有层次,一团糟,自然的律动被慌张的武术式的手势搅和坏了。

 

到了第二个作品,莫扎特《交响协奏曲》因为有了柏林爱乐两位首席担任独奏,情况就更惨不忍睹。并不是他们拉琴差,而是指挥完全多余。谭盾很少给乐队表情手势,连节奏手势都比较含糊,乐团几乎是自动演奏,谭盾在指挥上的贡献不多于5%。也许是因为两位“大明白”独奏在场,他收敛了许多。可以看出,两位独奏很苦恼,他们的演奏虽然很有修养,起承转合都得不到乐队和指挥的回应,孤掌难鸣。演奏中提琴的克里斯特几乎要伸手指挥乐队。乐队和独奏缺少了协调人,指挥台上那位谭盾简直就是摆设,但还要“表演”半个小时,也不容易啊。如果他有半点羞耻,我想他也不比两位独奏好受多少。后来我碰到担任小提琴独奏的柏林爱乐首席巴列夏,提到那天的音乐会,他只是不停地摇头。这个作品的演奏,因为指挥的指挥成分减少了,乐团的音色恢复到了他们应有的水平,还是能给人留下印象的,尤其是第二乐章。

 

下半场,已故日本作曲家武满彻的三首电影音乐并不复杂,对指挥的要求不高,他们演奏得还不错。即使是武满彻也成了谭盾的垫脚石,好事在后面等着呢——谭盾的《陶乐,大地之声》。对于这部作品,本来还是可以一次性地听听的,但由于被谭盾注入了过多的“概念”而变得恶心。让我们看看他在一部作品里“策划”多少个概念:1。世界首演;2。中国六大陶都长沙潼关、江西景德镇、河北唐山、广东佛山、陕西富平和台湾莺歌的古陶器为乐器,与马勒室内乐团琴瑟齐鸣。由于无法证实他制造陶乐器的陶土是否来自六大陶都,暂且感谢付出的心血;3。“故乡泥土的声音,祖国大地的声音”(谭盾语),既可以勾起家乡人的情感,也能对祖国60年大庆挂上钩。高!4。他的讲解又提到陶土来自大陆、香港、台湾三地,又扣上了统一的概念;前后矛盾呀,可能是他现场突然想起来的一个“亮点”,但他忘记了前面提到的陶土源头并没有说香港;5。海顿逝世200年,演奏海顿的交响乐;6。名为《大地之声》,又言是献给马勒150年,和一位作曲大师牵扯上,还能和马勒乐团和前后四场马勒音乐会取得联系,真不愧为是策划大师。7。他说这是他“环保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环保概念!一个比一个时髦。8。音乐中各件新制造和老形态的陶乐器演奏得很是精彩,音乐中用到了中国古曲的旋律、京剧的旋律,马勒《大地之歌》的片段,还有一些其他听着很耳熟的现代作曲家的技法和语言。也许还有因为我迟钝而没有嗅出来的策划概念,谭盾真是用心良苦啊!

 

一位严肃的作曲家,应该有本事把一个概念用尽用透,发展延伸,这是智慧和技法的成就。用陶乐器,用京剧,用他人旋律拼贴,模仿其他作曲高人的手法,用着四个手法中任何一个都可以写成一个半小时的作品,写好了令人佩服。我相信谭盾有这个才华。但这样做太辛苦,听得出好的人少之又少。天赐的本事不好好用,非得要堆砌概念,显得像个“小玩闹”。

 

还要提到的是在《陶乐》第一、二乐章,乐队简直像个成本的伴奏团,他们只有咣咣咣重音和弦为陶乐器伴奏的份,真是浪费。这种手法在《地图》里用了很多。马勒青年乐团的表现实在令人佩服,尽管这是个新作品,但他们的演奏非常敬业,非常到位,简直是像演奏了多少遍一样。当指挥要求他们作为音乐的一部分呼喊的时候,他们也很入戏,毫无糊弄的成分。

 

阿巴多指挥音乐给自己,请大家一起分享他的心得,算是很个性很自我了。谭盾指挥音乐是为了惑众,你们想听什么我写什么,什么概念时髦,我马上用上。君不见今年奥迪赞助的音乐会上,谭盾别出心裁地用汽车轮盖当做打击乐器演奏,高啊!一举多得,但仍没有23日得的那么多。谭盾真是煞费苦心,用这个晚上好好耍一把,借此登上中国作曲家的珠穆朗玛峰,傲视群雄。他争得的这个机会太难得了,但用的是在太恶心了。两位很个性化的音乐家很不同,一位是“我”为音乐服务,凭得是良心和诚实;一位是“我”为自我服务,不惜代价,不顾廉耻,可谓勤奋,为的是出名,是拔尖,是腰包更鼓一点。

 

这场音乐会不能不说是琉森音乐节上的一大败笔。如果这场音乐会请巴列夏自己指挥,请琉森乐团里一些高水平的独奏家演奏莫扎特的弦乐、管乐协奏曲,然后一部古典或现代交响乐镇后,会很精彩,给观众留下的印象(我指的是积极的印象)一定更深。马勒青年乐团也可以正式亮一下他们漂亮的声音和艺术修养。但结果是都被谭盾“搅和”了,这支乐团的光辉被完全掩盖了。

 

据说琉森音乐节上票卖得最好的就是这场,现场我看到有一些单位包场的方阵。商业上成功了,但无法挽救艺术上的塌陷。

 

谭盾,我等着看你下次怎么玩。我充满好奇心!这也是你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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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wangwei_99

2009-09-29 20:30

Re: 阿巴多VS谭盾

本来打算去买二手票的。还好,最终没去看。


qna

2009-09-29 21:21

Re: 阿巴多VS谭盾

说得在理,说出了很多人想说不敢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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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nA


boyspirit

2009-09-29 22:12

Re: 阿巴多VS谭盾

不知道谭盾后面的财团的力量有多大,居然把一个湖南的乡巴佬抬到这么高的地位。他是有一定的才华,但不应该放在那些不是他所擅长的哗众的实验音乐中去,还用中国音乐的外表去帮他去搽招牌来取悦部分西方人的窥视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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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


婵娟儿

2009-09-30 14:54

Re: 阿巴多VS谭盾

音乐是美好的,但若是沾上了名和利,哎……


newbjman

2009-10-01 07:22

Re: 阿巴多VS谭盾

我也听了,下面是笔记。。。

谭盾是我颇为尊敬的作曲家,也拿到世界不少荣誉,他的新作,强于原创性甚强,虽然説是大地之歌致敬,旋律和结构聼不出有太多的相同。也许大地是代表这一些大家都很少看到的陶乐器吧,陶器是来自大地,它们的声音和传统乐曲,不管是西洋的木管和铜管,或是中国的丝竹都不一样。谭盾的目标是显示这些乐器,所以乐队在这三十分鐘里面完全是配角。

除了第三乐章有一小段,小提琴和陶埙一起奏主旋律外,中间MCO 没有机会奏出他们拿手美妙的乐曲,第一小提琴组,十位小提琴手被请到二楼,分开左右,每边五个站住演奏,小提琴组的位置让了出来给这四位陶乐器演奏者。小提琴组大部分时间是拉和絃,拨弦,拨弦,再拨弦,用手打琴盒,小提琴在很高的把位不停的拉动。木管组尖叫,甚至一起用 reed 来吹,除了第三乐章有对答,大号和伸缩号也是偶然发声。乐队还要用嘴巴发音,吹气,ai-o 的声音,还要有段落用脚踏地作声加强效果。只有定音鼓是颇为传统的敲击。

所有的旋律都是99 件陶乐器带动,吹的几种乐器旋律很幽怨,乐手也十分落力,这些乐器我看不容易掌握,从低的低音域到像小鸟的叫,加上手打,敲击的,官能上是一个特殊的经验。

谭盾表情颇为紧张,很準确的用指挥棒给拍子,乐队如临大敌,全神贯注的看住指挥,不敢稍有差误,他们对乐曲练习机会一定不多,也没有办法体会中国乐器的性格,用香港的俚语,差点被 “玩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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